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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 柏 记

发布日期:2019-06-09

  老家有一棵柏树,苍苍然,郁郁然,孤立南院。其种属为祁连圆柏或刺柏,但隔壁邻舍、亲朋好友都尊为“龙柏”。

  龙柏岁在百年之上,具体岁时谁也说不清楚,相传是我祖上太爷亲植,树苗来自北山后,即老家以北祁连山支脉龙王山那边。那里崇山峻岭,卧虎藏龙,草木葳蕤,是祁连圆柏的故乡。

  我在龙柏的注视下呱呱坠地,在龙柏的注视下艰难成人,在龙柏的注视下出门远行,也在龙柏的注视下送别了一个又一个亲人、迎来了一个又一个新人......

  以及朔风掠过的凄厉,春雨降临的酣畅,晨晖穿过的希望,暮霭缭绕的愁绪,星星眨眼的梦幻,明月别枝的思恋......

  以及麻雀鼓噪的闹心,喜鹊登枝的盼望,正月里瑞雪蒸腾的紫气,灯笼摇红的喜悦......

  这一切,都在龙柏凝视和絮叨的年轮里流转,流转为岁月的阴晴圆缺,流转为生命的悲欢离合。

  我的故乡在湟水北岸威远镇再往北一处叫巴哇的台地上,据说明清时是一个藏族部落的聚居地。巴哇台背靠东台,往后是大墩岭、黑墩山和龙王山,再往后出祁连山扁都口,就进入河西走廊了。

  而大墩岭对于故乡人来说显得尤为神圣,因为那里是他们最后的居所,灵魂的安息地。

  我曾无数次踩着冬日的白雪、或沐浴仲夏的骄阳,在稞麦成熟的气息里,在长高鸟的叫唤里,登上东台,望望远处大墩岭那夯夯挤挤,鳞次栉比,胼手胝足的祖先长眠的黄土封堆,再回看台下的庄廓,夯夯挤挤,鳞次栉比,胼手胝足,在世代不息的炊烟的熏燎缠裹下,像一支沉沉浮浮的船队驶过岁月的河流,那激起的一串串浪花,是留在村庄身后的传说故事。

  最后见到那棵暌违已久的龙柏是去年,即丙寅年的清明节。和族人去大墩岭上坟祭祖回来,在东台边上,我一眼望见了它,多少年来还一直在梦中青翠如故的龙柏。

  不过此时,它已不在我老家南墙根,厮守着一家人的昏晨寒暑、喜怒哀乐,而是临风孑立,守望着一片废墟,那曾经的百年故里,曾经的鸡鸣狗吠,曾经的焦巴洋芋,曾经的马蹄踏踏、牛车辚辚,曾经喜庆的锣鼓、低吟的唢呐,迎春的社火、娶亲的礼炮......

  早在若干年前,这里的村庄已整体搬迁到巴哇台下那一片开阔的滩地,建起了街巷纵横、小楼竞起、整齐划一的新村。

  曾经蜷伏在山间野凹百年之久的古老村落,数年之间脱胎换骨,完成了一次与往昔的诀别,有些痛楚,而更多的是充满激情的幸福梦想。

  望着孤零零挺立在寒风中的龙柏,我总觉得,被时光反复磨洗包浆过的村落是有记忆的,一棵被风雨砥砺的龙柏是有记忆的。是的,就连那块苔藓满身护墙角的青石、锈迹斑斑的门扣、被风雨反复洗刷和阳光反复上釉的烟囱......都是有记忆的。如同我的记忆一样,老家的一些事物特别是龙柏常常在我梦中复活,清晰地再现它们特定时间的模样。

  新事物不断诞生,旧事物急遽消亡。像流逝的江水,重重青山也难以阻隔。但在过于迅猛的变幻中,我们的灵魂、记忆、情感似乎无所适从,无处托付。

  我走下东台,心怀崇敬和怜悯之情,穿过残垣断壁,坑坑洼洼,前去拜谒这位孤独的守望者。

  时序清明,但春寒料峭,树根、墙根背阴的积雪尚未融尽。远远,我就听见龙柏树上雀声嘈嘈。

  我很早就去世的爷爷曾将这种情景生动地命名为:“麻雀开会”。那时年景逼窄,爷爷每每听到麻雀聒噪,就会苦笑着说,你们开啥会、吵啥事哩!天天开会,天天开会,能混饱肚皮吗,喝风屙屁去吧!

  爷爷总会说起什么康熙爷,那时我也不知道康熙是谁家的爷,可爷爷捋着白胡子说到他时,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光亮,因为,相传那时粮食用斗量,而眼下只能在生产队的秤头上吃饭。为口腹生计,总是提心吊胆。

  爷爷没有过上斗量的日子,耗尽了瞳仁里最后一丝光,在一个麻雀开会的黄昏,遗憾地走了。

  有一年过年,父亲在龙柏的枝杈上挂起了两只火红的大灯笼,还在树干上贴了一副联儿:风调雨顺年景好,根深叶繁岁时长。

  除夕夜,我们去大墩岭给先人奠纸送喜,然后登高祈福。遥望巴哇台上,百家灯火,飘红溢紫。那星星点点的灯笼高挑,我知道有两点是我家龙柏的笑颜......

  在之后的很长时日里,我却听不到麻雀在龙柏上开会了。它们几乎消失了。没有了它们的吵闹,清晨,尤其是黄昏时分,心中难免滋生一缕缕别样的空慌。

  实际上,村庄里特有的物事,哪怕一声鸟鸣,一丝气息、一方忌门的红纸帖,一抹燃过的草纸,几粒撒落在巷道里的羊粪蛋,一只拓在泥墙上的手印......都是一个村庄整体运作不可或缺的零件,是一个村庄的文化标识和历史记忆。

  仰观,见虬枝劲峭,针叶如鳞片、如铁刺,傲然而立;俯察,露根如蟠龙,纠缠交错,扣紧土地,不弃不离。我摸了摸老皮纵横斑驳的树干,仿佛听到它岁月的年轮呼呼旋转的声音。一阵东风掠过龙柏,时如尖利锥心的哨音,时如悦耳动听的一组琶音滑过......

  突然,一缕亮光耀眼,我看见一堆杂物间一块碎镜片反射着清明的阳光,那一定是某个女主人用过的镜子的碎片。在那里我居然发现了一只黑条纹牛眼睛千层底旧布鞋,谁曾是它的主人......

  一个夏天,两只喜鹊在龙柏枝头跳来跳去,嘎嘎嘎地叫着。突然,老房子拆了,院墙倒了,一阵灰飞烟灭之后,龙柏就兀自站在了一片废墟上,环视方圆五里的巴哇台,几百户人家搬迁到了滩里,只剩一些柳树、杏树、李树、榆树和一些常驻村里的鸟雀。一个延续了百年的村名:巴哇台,从此被抹掉了......

  一个秋天。喜获丰收。我家专门腾出一间房子,囤满了麦子,像一座金黄的粮山,暖人心扉。这时,又有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麻雀,在龙柏上吵吵嚷嚷开起会来。要是爷爷在,他还会说啥话呢?会不会说,吃饱了肚子,你们还叽咕啥呢......

  一个冬天。可能是春节前夕,一只鹞子向龙柏上的麻雀发起突袭,我亲眼见一只逃命的麻雀嘭地撞死在穿过我家房顶的电线上。此刻,我父亲正用毛笔蘸饱一种红色颜料,在北房门扇上毕恭毕敬画了两颗红心,在里面一丝不苟填进了两个“忠”字。二十年后,俩“忠”字已经模糊不清,细辨,只恍惚有一个“心”和一个“中”。每当过年时,父亲总会写一对门心贴在上面:树疏烟补密,梅瘦雪添肥。我记住了很有诗意的这一对门心。

  一个春天。四岁的我饿昏了,倚着柱子慢慢倒下。我仿佛看见龙柏也慢慢倾倒在旋转的空中......要不是母亲从哪里找到的一把青稞,我也许就写不了这篇文章......母亲已长眠在大墩岭下,一年四季,眼前是祁连明月,耳畔是达坂清风……我曾写过一首献给母亲的挽歌,叫《一粒青稞》,其中几句是——我搜寻记忆里血乳交融骨肉丰沛的词句/却装不下母亲一个瞬间的眼神/那大地一样的谦卑忧郁和慈悲/就捧一粒青稞献给母亲/那是母亲从泥墙上抠下的青稞中的一粒/在饥馑的岁月里发芽扎根/那微蓝之火在我生命里燃烧延续/

  顺着龙柏的年轮,我又走进一个非常遥远的春天,看见我年轻的太爷打马从祁连山中走过。如果他是一个土著,可能留着长发,穿着氆氇褐衫,腰间佩戴一把铜鞘腰刀,嘴里哼着一支粗犷的山歌。他发现山路旁绿油油的柏树苗,就用刀剜了几株,包裹好,挂在马鞍上,翻山越岭来到老家。然后,小心地把柏树苗栽植在南院墙根。后来,只存活了一棵。

  一百多年风吹雨打,世事变幻,那株带着祁连山峭风和雪魂的幼苗,长成了我眼前这棵不屈不挠的龙柏,这棵见证了一个家族兴衰和历史风云的龙柏。

  我隐隐听见一个恋爱中的姑娘低声吟哦,她爱上了一位心仪的男子,埋怨母亲不体谅她的心思——

  泛彼柏舟,在彼中河,髧彼两髦,实维我仪,之死矢靡它。母也天只,不谅人只……(《鄘风.柏舟》)

  又听见一位士子失意忧伤的嗟叹——泛彼柏舟,亦泛其流。耿耿不寐,如有隐忧。微我无酒,以敖以游......(《邶风柏舟》)

  这两只柏木刳成的扁舟,在《诗经》古老的河流里负载着一男一女的深情和忧思,漂流了两千五百多年……

  我收回沉浮在柏舟上的幽思,依依不舍辞别龙柏。回望,它仍在深情地凝望着我,在故乡的废墟上,像一位披发峭立的老道。

  我想,当今世界,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栖居在故乡,但只要他心中能种下一棵家园之树,犹如这棵龙柏,哪怕他流浪天涯海角,他总会摸到那抠进土地的坚实的根,感到有一缕温热的血脉流转全身,不至于像电影《塔洛》中那个不断丢失自己的塔洛,在纷繁变幻的世界上,找不到自己的灵魂和归宿......

  有一天,我也会朝着龙柏指引的方向和它亲切的召唤,回到安静的大墩岭下……开奖直播